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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的红薯

更新时间:2021-07-07     发布者:超管     查看:1299     来源:原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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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一

 (作者:林下心情)一般来说,小史店人口中的南山,是他们对小史店南部、西部山脉的俗称、总称。东起象河关西部的香山(关山),西至石峡口南侧的罗汉山,然后折头向北绵延至马连沟附近。

 

 这里,东是舞钢,西是社旗,南是泌阳;抬头是山,低头是沟,满眼睛、满脑子的是那哑然苍凉、高低起伏的峰峦叠嶂和黄土高冈。

 自东向西再向北,香山、祖师顶、大尖顶、李寨山、孔山、老扁山、罗汉山、贾寨山连成一条黛青色的长龙,俯卧在小史店的大地上,隔断山之南北,分割江淮水系。

 如果站在那个过去被称作侯庄岗、现在谓之小史店西工业园的地方,仰望南山,就会感到一种充满张力的粗朴、一种素面朝天的静穆、一种沉郁雄健的高贵。

 这里,造山运动、地壳变化,形成了佛爷沟、报沟、万家沟、大小夫岭沟、九道沟、李沟、马连沟等众多沟谷,造就了吕家沟、薛庄、葫芦套、刘楼、黑龙潭、寺庄等一座座星罗棋布的小型水库和桂河这条小史店人的母亲河。

 群山之中,还有数十处当地人为防止土匪、趟将绕山顶而筑建的罗汉山、李寨、石角寨、白龙寨、贾寨等石寨,很容易使人想起刀戈相击、铁衣寒光的战斗场面,想起山里人生存环境的诡谲无常、悲壮惨烈。

 而楚长城、岩画石刻、南冲寺、火神庙、祖师顶、毛庵寺、罗汉山、佛圣寺等一座座寺庙道观或古建筑遗址,在桂河水缓缓流过的岁月里,更是呈现出难以言传的意蕴。

 南山又像一条巨大的臂膀,容纳一切,包罗万象,把众多的河流、土地、村庄隐藏在自己的褶皱里,把众多的子民紧紧地拥揽在自己的怀抱里,贴近自己的胸膛,给他们原始的温暖、原始的爱恋。

 南山更像一位仁慈的长者,洞悉脚下土地瘠薄、子民生存艰难,就赐予他们一种朴素憨厚得没有一点点诗意的庄稼、主食,既拯救肉体,又拯救灵魂。

 使山里人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中平静地生活繁衍,使他们的爱恨情仇在经历了千百次的雨打风吹后,远离被世俗过度渲染而低迷或亢奋的情绪,化作沉甸甸、厚墩墩的情感和朴朴素素、平平实实的生活。

 这种庄稼、主食叫做——红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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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二

 红薯在16世纪末叶从南洋引入中国福建、广东,而后向长江、黄河流域及台湾省等地传播,并与当地文化相交汇融合。

 红薯一到南山脚下,就将根须深植于黑黄相间的梯地之中,任性生长。像南山的风雨一样融入了山里人的生活,在他们悲欢离合的生活舞台上成为最为熟知、最受青睐的主角,有了魂,有了精神,有了神性的光芒。

 春风从山谷吹来,冰雪消融,春天如约而至。鸟儿乐了,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;野兔乐了,吐出一冬的闷气,在田野间跳跃。山里人怀揣永无休止的希望,开始栽种红薯。

 栽种方式有两种:一种是“红薯下蛋”。即把红薯埋在长长的埂垄上,让其下部自由生根发芽、结出新薯。这种方式曾流行一时,尤其在当年当地政府提出主攻“麦、稻、蛋”的发展规划后,栽种下蛋红薯成为人们的骄傲。

 另一种是“红薯插秧”。将苗床里的红薯母挖出来,将红薯母身上的红薯苗一支支掰下来,用刀用剪将红薯苗裁成一茎一叶的小段,一捆捆儿送到起垅整理过的大田里,然后以鞠躬的姿势开始插秧。

 一棵苗一瓢水,用手一压或用脚一踩,红薯就在大田里开始了简单的生命历程。不久,伏地而生的红薯秧就长有尺把长。

 春雨贵似油。如果恰逢久旱,肩挑瓢灌已是无济,红薯苗奄奄待毙。就免不了劳烦求雨的人们,敲起震天的锣鼓,打着斑斓的旗幡,前往报沟黑龙潭诉求龙王,格外施恩,降下甘霖。

 春雨果然终于终究来了,打在红薯叶上沙沙作响,也打在山里人焦渴的心上。随后的一段时间里,松土、拔草、翻秧、施肥,一次次劳作之后,红薯秧越来越长,叶片越来越大,成为一种绿意盎然、铺天盖地的庄稼,从山冈平铺下来,铺满岗坡、田畦、沟谷、河道,铺满山里人的心怀。

 气温一天天上升,夏天匆匆而来。蝉在枝头高唱,嘹亮在村庄和山野;放暑假的孩子们半裸着身子,在热风里无拘无束地奔跑,毒辣辣的日头将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将他们的性情晒得粗粝豪放。

 红薯地一览无遗地坦露在长云之下、大地之上,将地平线装缀得辽远空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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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只是山里的雨不守规矩,常常让人毫无防备地呼儿唤女地倾盆而下,倒满沟谷河道。

 那片儿叫做“连水洼”的河滩地,被洪水撕裂,冲走一蹲蹲疙瘩连蛋的红薯娃儿。老队长再也看不下去了,要跳入水中去打捞,被人死死抱着。

 天晴之后,他就带领生产队男女老幼一百多口,开始在河岸西边修建沙土墙。愣是利用将近三年的农闲时间,沿河修成一条长约三四里、高约一两丈、下宽约两三丈的防护墙。

 秋声一声紧似一声,从不显山露水、默默在泥土下生长的红薯到了收获的季节。用镰刀割去红薯秧,用木叉将他们一团团装上架子车,运送到牛棚羊圈边,牛羊就有了过冬的饲料。

 用䦆头刨开泥土,就有挤扛在一起的浑圆或蔓长的红薯带着新鲜的泥土的香味,憨憨可爱地滚落在地垄旁。山里人用粗壮的手,将它们装到箩头里、条筐里,挑挑担担,车拉人扛,运送到家中,蒸上第一锅红薯,开始了一年之中唯一的真正不愁吃喝的一段日子。

 转眼之间,麦茬红薯也熟了。山里人就将这些晚熟的红薯装入早已挖好的一丈多深的红薯窖,精心贮藏起来,成为过冬或应对来年荒春的食粮。当然,也有一部分,在山里人那板状扁平的红薯切刀之上,被推成红薯干儿,晾晒在大田里、石板上,经受风吹日晒。

 至今清楚地记得当年切红薯干儿的劳动场面---夕阳西下,向南山投注一天中最后最美的热爱,将万道光芒照射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山地坡岭上,一种大自然凝重庄严的大气象直接撞击人的灵魂。

 此时的南山脚下,到处是切红薯干儿的男女,到处是嚓嚓嚓的声响,山里人在夕阳的映照下尽情施展技艺,手舞足蹈,洋洋自得,一时间物我两忘。不大一会儿,就有白花花的红薯干儿平躺在褐色的土地上,让人想起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的诗句。

 晒干后的红薯干儿被存放到一种叫做“红薯栈儿”的特殊的“容器”中。这种容器,或许为当地所特有,即将一领领用高粱杆儿编制而成的叫做“萡”的床上用品,围拢竖立起来,装满红薯干儿,成为圆柱状,扎上口子就成了。

 红薯栈儿虽然简陋,但看着它,山里人仿佛就有了的依靠和底气,有了生命的希望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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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冬至之后,河水结上薄冰。冰面发出的粼光将山峦映照得更加苍老、凛冽。

 山里人将红薯一个个装入箩筐,一挑挑挑到河边,一遍遍进行清洗,一块块用刀剁碎,在吊浆布搅拌加水过滤,然后将过滤后的粘稠的浆水倒入早已砌好的沉淀池里进行沉淀。

 耐心等待之后,排尽池内清水,把淀粉取出吊成一个个鼓圆的粉砣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萡面上、净石上、场院里、房顶上曝晒。山里人略显沉闷的日子,此时忽然越生动起来,他们正以足够的耐心等来创造性愉悦的那一刻。

 将粉坨打碎,加水加面打成糊状,即可进行调粉漏丝;待丝条沉入锅内沸水中浮起,便自锅中捞出降温,然后用手理成束穿到木棒上,冷透后拿出室外晒丝。

 这时,整个村庄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,乳白色的烟雾从浆池里、热锅里、木棒上、粉条上升腾起来,在空中慢慢飘散。

 土法做成的粉条,呈灰白色、黄色或黄褐色,有扁有圆、有细有宽,久放不变质、久煮不糊锅,好吃爽口、粉味纯正、筋道耐煮、营养丰富,适用于砂锅、粉汤、炖肉、炒菜、杂烩菜等,为山里人的生活平添了良多乐趣和色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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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三

 南山的红薯浑身是宝,为山里人做到了“粉身碎骨”。

 可以在饥馑的日子里满足生命所需的最低能量,“红薯汤、红薯菜、红薯馍,离了红薯没法活”;可以饲喂猪羊,使它们滚瓜溜圆、膘肥体壮,成为“摇钱树”;也可以用来馈赠亲友,甚至做买卖。

 而到“南乡”卖红薯、卖红薯粉条是山里人常做的事。

 所谓南乡,就是一山之隔的山南,主要指泌阳县的羊册、黄山、象河关等乡镇,原来和北乡一起同属南阳地区。南乡有花生、烟叶、甘蔗、棉花,有水淹白毛垛、焦阁老拐娘娘的传说,有华山湖、霍山水库,有比较出名的羊册大集,很是吸引北乡人。

 依山而居的南乡人,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倾向,适婚男女比例严重失调,找媳妇不易,转亲、换亲、娃娃亲、指腹亲较多。有不少小伙子长得有模有样,咋看咋好看,掂着红包单儿、果盒子到北乡走亲戚、串朋友,从不抠门儿。这样,山北的不少家长,愿意将姑娘嫁到南乡。

 而在为数不多的随嫁品中,用红色布条绑扎的大葱和一束红薯粉条是必不可缺少的;大葱是希望姑娘到婆家后扎地生根,粉条是希望姑娘莫要忘记娘家的味道、娘家的日子。这风俗一直流传到现在,长住在山里人的灵魂之中。

 孩童时期,坐在村南的白沙岭上,风声和鸟鸣组成的乐队,吹吹打打地围绕在我身边。

 远处的祖师顶山,犹如一位高擎着双臂的巨人,带着一种孤傲不群的硬气,赤裸在半空:当山风浩荡、流云飞渡之时,庞大的身影凌空而立,彰显出不被同化、不入时尚、快乐自由、特立独行的美。

 而不远处,一支送亲的队伍慢慢地走上岭头,走过长岭,慢慢地消失在大夫岭沟深处。我知道,又一位本地的姑娘要远离父母兄弟,远离熟悉的红薯地,出嫁到山南某个村庄生儿育女。

 只是上世纪六十年代,两地被化作不同行政区后,交际慢慢少了,加上山高林密,逐渐路断人稀,南北乡通婚现象基本不再存在。不知道早年南嫁的姑娘们,还是不是记得起山北的娘家,记得起娘家火盆前那扑鼻的烤薯香气和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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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到南乡卖红薯和粉条,需要翻越南山。翻越南山,自东向西,大致有六条路径。

 一是从史梅庄林场出发,走过山庙,到山南的邢庄;二是从郑庄报庄出发,走旗杆庙、南冲寺,到山南的贾林;三是从杨庄外口出发,经老万家到山南的安淳李;四是从刘庄舒庄出发,翻过大夫岭到山南的李仙桥;五是从南王庄出发,经小夫岭到山南的李仙桥;六是走陈沟天耙沟到山南的文庄。

 六条路都不通牛车、架子车、自行车,曲折狭窄,高低不平,布满黑沉沉的岩石、灰褐色的沙砾和杂乱的野草,非常难走,携带货物全靠扛扛挑挑。可以想象,以红薯或红薯粉条作为买卖,实在是件力气活。

 岂止是力气活,还有一定的危险性。听老年人讲,从前山上常常有蹚将、杆匪拦路打劫。

 所谓“蹚”,在这里有走一步是一步、混一日是一日的意思。一支蹚将队伍中分为许多“杆”,老大就是“大架杆”,二头目就是“二架杆”。现在当地还有“蹚光棍”、“蹚蹚路”、“二杆子”之说。南山的蹚将多为贫民,不堪忍受贪官酷吏、土匪豪绅压迫和苛捐杂税盘剥就起杆蹚了,其行为介于正邪之间。

 最为有名的是万家沟的刘朝阳,骑马如飞,蹿房越脊,双手能打盒子炮,专打抱不平,一人打败羊册镇整个民团。解放后被镇压,但又有传说他是一位地下党员。是耶非耶,都已淹没在历史风烟中。南山的蹚将虽然始终没有弄出太大名堂,但在当时,也足以使赶集上山的山里人惧怕非常。

 小时候听一位老人讲过一个故事:寺门有位生意人,经常到南乡以粉条换棉花。为躲避蹚将,选择没人走的路翻越南山。此日,他从祖师顶下四道河上山,掠过十八亩石往西,向黑龙潭靠近。

 黑龙潭位于高约二十丈的石壁之下,上有瀑布飞流而下,直冲潭底,气势非凡。也怪此人没看好黄道吉日,将到山南荆庄时,遇到了劫道的蹚将。蹚将看他没什么油水,有些气恼,就将他推搡回黑龙潭边,连粉条带人吊挂在高高的石壁上。

 天黑的时候,龙王显灵了,黑龙潭的水一个劲儿上涌,直到他的胸前。生意人借着潭水拖举之力,解开绳子,随水下落到潭边。自此之后,生意人每年大年初一到黑龙潭祭奠龙王,从此再无险事发生。

 故事和传说,往往与当地的生活环境有关,与当地人的精神追求有关。谁不盼望衣食富足,谁不盼望世道太平?人难为之,则敬神灵,敬畏那些神秘莫测的力量,于是龙王就会显灵了。

 但从另外一个角度,我们可以测想,在过往的年年岁岁里,一辈又一辈的山里人负载着沉重,本着生命的底蕴,循环往复在山坳里,是多么难以摆脱人生的绝望与恐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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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我有多次翻越南山的经历。记得最清的是大约十一二岁那次。

 临近过年的时候,又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。这场雪,并没有淹没我内心的欢喜。腊月二十四,我软磨硬泡,和村子里几位卖红薯、卖粉条、卖柴火的人一起到羊册赶集。

 天还未亮,跟着挑挑担担的大人们一起上路了。山上的积雪很白很硬,到处是冰凌碴子。大家跌跌撞撞地一口气走过土门,走过狐子洞,走过遛马河沟。在大夫岭脚下停下来的时候,膝盖以下的棉裤都已湿透,有两位还被割伤了脚。

 大夫岭岩石裸露,道路狭窄,且又陡又滑,挑着一百多斤重的担子,实在难以攀登。山里人来不及感叹生命的渺小与脆弱,也不能企盼自己成为一只轻灵的鹰振翅飞跃山岭,只能自虐般地用尽全部力气在大山的腹部进行反抗和挣扎。

 用了将近一顿饭的时间,终于实现登顶。站在大夫岭上,看群山万壑银装素裹,看村落炊烟袅袅升起,看羊册后湖明净如镜,一时间天高地阔,成就感油然而生。

 于是,几位汉子站成一排,脱掉帽子,露出锃光瓦亮的脑袋,边扭边按着同伴的光脑壳,扯着嗓子唱道:“俺的红薯都下蛋唻,那个都下蛋唻,一到北乡就数咱啦,哎嗨呦呦就数咱唻,俺的粉条煮不烂唻,那个煮不烂唻,吃到嘴里赛神仙啦,哎嗨呦呦赛神仙唻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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